一、 溯梦·梅心

古语云:“读书之乐何处寻?数点梅花天地心。”

这“数点梅花”,何尝不似那散落于时光长河中的宋词短章?于清冷处见风骨,于素简中藏天地。曾于梦中,行过一片浩瀚书海,在那方不可替代的“百草园”里,呼吸是新鲜的木叶清香。我愿以宣纸为舟,毫笔为桨,捧半盏香茗,泛游于宋词的烟波里。那词海无垠,有兰舟荷影,有边城孤烟,有西楼满月,有离人清泪。那百转千回处,是千年前的一颗心,穿过泛黄纸页,与今人的灵魂素面相对。

这该是一种命定的相遇。少时识得情愫,常被那些婉约的书题所迷:是秦少游月下风前的那一帘幽梦,是易安居士舴艋舟也载不动的眉头心头;是冯延己笔下杨柳堆烟的庭院深深,是范仲淹眼中波上寒烟翠的碧云天。这些名字,如美人的流眄,如名士的执杯,只一瞥,便教人神授魂与。我常感叹,那是怎样一种无边的底蕴,能将宋词那唯美的意境织成今人的梦,教人一读,便沉进那无始无终的旖旎里。

二、 离愁·柳岸

循着文字的脉络,在那长亭别离的码头上,总立着柳三变。

秋色已老,寒蝉声切,暮霭沉沉中,楚天是望不尽的空阔。那相执的手,那无语凝噎的泪眼,都化在“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”的喟叹里。他醒在“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的残酒中,在“衣带渐宽终不悔”的执着里,给全天下的离情别绪系上了一个深情且解不开的结。这“奉旨填词”的词人,将一身才情付与了市井丝竹,也付与了人心中最真、最软的那一点温存。他教我们知道,最轻的别语,往往压着最沉的人生。

三、 孤愤·易安

而离乱的风,总吹着李易安的那一叶兰舟。

那小舟从藕花深处惊起,便再也没能靠岸。国破,家亡,金石散。在那“生当作人杰”的烈性背后,是“寻寻觅觅”的凄清孤寂。她提笔,是“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”的灵动;落笔,却是“物是人非事事休”的枯槁。她是一阕在战火中写就的、最哀艳的词,前阕是月满西楼,后阕是梧桐夜雨,中间横亘着半生流离。当山光已残,水色阑珊,她的身影仍停留在泛黄的文字间,如一道花开千年不谢的风景,在每一个黄昏,点点滴滴,坠入心田。

四、 旷达·东坡

所幸,这宋词的江山上,还有苏东坡的一轮明月。

他立在那里,便是一片天。中秋之夜,他在“月有阴晴圆缺”的缺憾中,许下“千里共婵娟”的旷世祝福。面对滚滚东逝的江水,他的一声“浪淘尽”,惊醒了多少英雄梦。他笑,是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豁达;他悲,是“点点是离人泪”的细密。他在绝境中,将小我化入大化,在失意里,活出最坦荡的性灵。他教人知道,风可以急,雨可以冷,但心可以宽,可以稳。他为这不可解的人生,开了一剂“何妨吟啸且徐行”的豪迈药方。

五、 寂寞·归乡

培根曾言,读书足以怡情,足以傅彩,足以长才。而读宋词,更似一种对生命本真的“还乡”。

品读宋词,最常读到的是“寂寞”。这寂寞,是辛弃疾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”的壮志难酬,是晏几道“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”的往事如烟。这寂寞是时间最深的井,是命运最长的夜,却也最是动人——因为最真的情,常在无所依傍的静默中,开出最香的花。

宋词,是线装书页上一弯不随合卷而暗的残月,清辉在心底铺开一片温柔的凉意;它是几案上那半盏微温的残茶,氤氲中,是曲终人散后终要独自品咂的微涩况味;它是深宵里一句似有还无的梦呓,声细、气幽、意远,教人醒后空对一室余温。

六、 余韵·沉香

于静夜,手执一卷,那千年的风便从字里行间穿户而来。你与千年前的那些灵魂同呼吸、共悲喜,在墨香与茶烟里,完成一场无言而深彻的对话。

月照轩窗,心被这千年的水月浸得透亮。我仿佛化作了崖边的一株青草,举一盏夜光的杯,溶一轮温润的酒,在沉舟千帆过尽后,舞一段婉约的情怀。再吟一首千年的绝句,伴着古典词韵的步子,走一段缓缓押韵的历史。

千年一叹,宋词若兰。在晨钟暮鼓的余韵里,那段永不消失的沉香,早已化作不朽的古卷。它以无欲无求的姿态,传说着古韵流转的风情,在每一个词爱好者的心中,袅袅萦怀,永不散场。